【WHY NOT BOLD】對抗世上99%人類的「怪物女孩」— 專訪台灣跨性別 YouTuber 愛里

就算世上只有1%的人願意把她當人類對待,就算有99%的人不理解,她還是努力對抗著世界。

她叫愛里 (Allie),台灣的知名 YouTuber,已經很少人會叫她的本名。她留著一把長髮,明眸皓齒、皮膚白皙,也有著一副好身材,標準的美人胚子。「她」曾經是「他」,而在很多人眼中,「她」是「牠」— 怪物女孩,她這樣形容別人眼中的自己,只因她是一名完成性別重置手術的跨性別者。

對的靈魂 錯的身體

「我也想變成我想變成的樣子,但為甚麼我生來是男生?」曾經她沒辦法接受自己男性的身體,對愛里來說,那是一個錯誤。16歲時,她偷偷瞞著家裡買了一件白色的洋裝,那是她第一次穿上女裝,她還記得那種輕飄飄的穿著感就是她想要的。她當時心情很緊張,很怕被家裡發現,其實心裡更怕的是自己穿得不好看。直至後來她把照片發到網上,第一次以這個面貌展示自己,結果獲得的反響超乎預期。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就下定決心要踏上這條「怪物之路」。
為了做回自己,她前後不惜花了十年時間,終於在 2017 年 4 月飛到曼谷做變性手術。「原來人透過努力,是可以改變自己的性別。」當然,她口中的努力,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努力,是要強調三遍的努力。

與父親的角力

愛里人生中的轉捩點,就在高中畢業進大學的時候。她從高中就一直留長髮,期望到了大學就能搬出家裡,以女生的身分在校園裡面生活,可是大二那一年,家裡卻要求他剪短頭髮。身為家中的獨子,爸爸對於她的期望就是傳宗接代。跨性別者的形象在爸爸的傳統觀念中就是個不男不女的「死人妖」,他揚言不把頭髮剪掉就要跟她斷絕關係。父親作為一家之主,說的話就是權威,那時候在家裡,母親、姊姊跟妹妹都不敢反抗,沒有人站在她這邊,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不得不放棄當女生的念頭。

根據台灣兵役法第一條:「中華民國男子依法皆有服兵役之義務」。這正中爸爸的下懷:把她送去當兵,心裡盤算著兒子出來以後就會變「正常」了。但其實那時候愛里已經開始服用藥物,一心準備做變性手術,當他去做體檢後,被判斷為免服兵役。爸爸的第一個計劃失敗後,又開始另一個想法:把她送去一個三天兩夜的矯正營。他從朋友口中聽說,只要把孩子經歷過這類矯正營,出來以後都會痛哭流涕地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矯正營內大家會被分成不同小組,一個小組裡有八個人,在老師的引導之下,每個人開始分享自己參加的目的以及將來想做的事情,愛里當時坦言:「我想要變性。」她大方分享了自己正在服用女性賀爾蒙藥物,中途可能會因為藥物影響下太累而睡著,請大家多多體諒。沒想過的是,因著她真誠的分享,大家反而開始支持她、鼓勵她,矯正營到最後竟然變成一個「加油營」,爸爸的計劃又再一次失敗了。

到了大四,愛里在一堂課上需要角色扮演企業職員,當時她的組內要抽籤選兩個人扮女裝,剛好抽到的就是她,於是她把塵封已久的洋裝再次穿在身上。那才是她真正想要成為的自己。靈魂住進了錯誤的軀殻,外界的阻力把這個愛里壓抑住整整三年,這一次,她想為自己再努力一次,反抗命運,反抗所有的人。

世界很壞 但你要可愛

那一年她得到了一個在廣州做直播工作的機會,她的經紀人在出發前就提前告訴她,「你在大陸直播要小心會有很多酸民攻擊。」有趣的是,她過去以後才發現內地的酸民也沒有台灣的多(笑)。「人們對於自己不熟悉的東西會習慣性去攻擊、會害怕,這很正常的。他們會用他們的既定印象 — 比如說你會短命、沒辦法傳宗接代、沒辦法傳宗接代就對不起社會、沒辦法光宗耀祖之類的,就是直接把一些傳統想法強加在你身上,覺得你沒辦法辦到就不應該存在。」這些聽起來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攻擊一開始還是會讓她覺得很難過,但到後來她卻開始習慣,甚至在想,他們說的為甚麼總在重覆?「當他們攻擊的點已經沒辦法更具創意的時候,我就開始攻擊回去!」愛里倒也一點都不饒人,她會笑對方「反正也交不到女朋友」、「你也是個死禿頭」之類的話。這些直播間的舌戰的確是沒甚麼營養,但何嘗不是一種幽默的反抗呢?她在國中的時候同樣面對著嚴重的霸凌問題,到了高中,她研究了一套跟男生們打交道的模式 — 用詼諧幽默的方式去反擊。漸漸,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社會進步了,也許是她變得愈來愈美,攻擊也逐漸減少,反正沒有人可以迎合所有人,也就慢慢習慣了。

誰努力 誰就獲得收穫

女生一輩子都在追求變美,這彷彿是我們的天性,但愛里的追求卻比普遍女生多了一分執著。很現實的是,在跨性別的姊妹當中,如果你沒有好看的外表,不管你的專業能力有多強,還是會被排擠。「如果你生來是女生,素顏走在街上並沒甚麼,但我們不漂亮的話,就連『人』都稱不上。」當世人都在強調內在美的重要性,可是愛里知道,美麗的外表才是她保護自己最有力的盾牌。

她在大學時期唸的是資訊處理系,看著現在的愛里,很難想像她以前上學的時候都在打程式(這也是種很刻板的既定印象)。於是,有點職業病地,她無論在皮膚、頭髮、化妝方面,都習慣做系統化的管理:她會認真的先把日子寫下來,再紀錄那天畫了甚麼顏色的眼妝、效果怎麼樣、哪裡好哪裡不好、上次的測試結果如何、下次要做怎樣的測試,一系列的循環檢討,如此嚴謹的紀錄就只為了讓自己變得愈來愈美。當你下次問人「你怎變得那麼漂亮」的時候,先想一下自己有沒有變美的覺悟吧。

足夠漂亮 但還是不夠

變性這條路一點都不容易走。正因為很難,她更加想成為同行者。大多數的跨性別者都未必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動手術(畢竟現在動變性手術已經要五十萬台幣了),於是愛里想要把更多的姊妹送到泰國。在這之前,她必須變得更有影響力,她需要更多的經濟實力,所以她決定當起YouTuber、學泰文、跟泰國當地的醫生團隊接洽,無論是先手術後付款,還是用以工代酬的方式,在她心目中,「走出來」這個決定不應該被金錢的考量而被阻礙。去年她開立了一家經紀公司,目的就是為了增加經濟上的實力去,預計明年就會開始全額贊助想動手術的跨性別者。

「流量跟公司的營運你都要有實力把它們給撐起來,你才有辦法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現實歸現實,社交媒體每張漂亮的照片背後,都是她理性的考量,「不然就只是空口說白話,就像是畫一個偉大的願景卻沒做到,那不是我做事的態度,所以我反而要花更多的心力在我的頻道和公司上面。」愛里早在2015年已經在台灣綜藝節目《康熙來了》的偽娘單元錄影,當時美得一砲而紅,她今年更受邀到香港拍攝《P1X3L 5G上台計劃》。除此之外,她也會去一些講座和採訪分享自己的故事和跨性別者的現狀,可是明顯地大多數受眾都只是圈內人,她真正希望的是把受眾拉高,辦一些普羅大眾也能理解的活動,讓非跨性別也能參與其中,不止停留在精神層面,而需要具有娛樂性質。

生活對於愛里來說就是一場戰爭,她不止為了倖存,還要救出自己的盟友。正如她所說,大家對不熟悉的事物都存有芥蒂,對跨性別者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在社會上普及,正如同性戀者所作的努力,跨男跨女也會有屬於他們勝利的一天。

愛里的戰略目標

Stage 1:定期舉辦姊妹聚會,讓姊妹們獲得資訊,鼓勵她們走出來,因而增加社會上跨性別者的基數,讓社會更接受她們,資助有經濟困難的姊妹們動手術

Stage 2:要有一個代表人物走在最前面,所以她代表台灣出戰國際跨性別選美大賽,讓別人看見跨性別人士也能有一個美好的人生

Stage 3:引進選美大賽,開始凝聚跨性別者的社群,豎立起正面的形象

曾經,她獨力對抗著世界上99%視她為怪物的人類,因著她一點一點的努力,這 1% 正慢慢變成2%,5%,愈發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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